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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馬桶

 

前一陣子,聽說,有許多外國人特別組團參加我們的「清掃學習世界大會」,到台灣來洗廁所,為的是修身養性。這讓我想起我先生的一個堂妹阿蕙,以及她的生活經驗。

 

阿蕙長得相當清秀,當年念大學時,是系上的系花,父母的經濟狀況很好,一九六○年代,在台北市就擁有好幾棟房子。她模樣好,又會唸書,是爸爸媽媽的心肝寶貝。除了她,家裡還有四個弟弟妹妹。也不知道她爸爸是怎麼想的,總是想盡辦法要所有的孩子都出國,可以唸書的就唸書,不能唸書的就移民。阿蕙大學念的是阿拉伯語系,爸爸捨不得她去阿拉伯,又因為有一個姑姑嫁到日本,於是,阿蕙就去了日本,白天在一個麻將間打工,晚上住在姑姑家。

 

她去日本半年左右吧,有一天,阿蕙的媽媽(也就是我的嬸嬸)到家裡和婆婆聊天,談到阿蕙,嬸嬸心疼得不得了,她說,阿蕙的姑姑非常挑剔,有一次,叫阿蕙洗廁所,沒想到阿蕙洗完,姑姑很不滿意,嫌阿蕙不該只用刷子刷,最後還抓起阿蕙的手,放到馬桶裡,要她直接用手,把馬桶裡的污垢摳乾淨。

 

那時候我二十幾歲,看到婆婆和嬸嬸兩個人不勝欷噓地談著在日本的阿蕙,我靜靜地坐在一旁,沒有吭聲,可是對於阿蕙的姑姑用來要求她的、洗馬桶的方式,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 

我突然發現,從小到大,從來沒有那一個大人,包括學校的老師和家裡的長輩,教過我怎麼洗廁所,或許,他們自己也不大會吧。我也從來沒有想過,洗廁所,應該洗成那樣。

 

在接下來的日子裡,用那樣的方式洗馬桶逐漸也成了我的習慣。

還記得,二十年前剛剛籌備人本教育基金會,租了一間小小的辦公室,我每天一定拿著抹布洗廁所,洗不掉的,就一點一點地慢慢摳。我洗得很自然,也洗得很得意,可是,這種洗法卻嚇壞了不少人,有的人甚至說,害他都不好意思上廁所了,有一個義工,還特地買了一副手套和一個刷子給我。不過,我絲毫沒有受到他們的影響,繼續認真地刷刷洗洗。

 

很快地,就發現,我擦地的方式和態度似乎也和以前不太一樣了,一定是蹲在地上,拿著抹布一點一點地擦,特別髒的地方還會用特別的工具把它清除乾淨。有的時候,也會問自己,這個改變,難道是受到洗馬桶的影響嗎?不知道耶!不過,連馬桶都可以那樣洗了,擦一個地又算得了什麼呢?

 

慢慢地,也發現,即使不是做家事,碰到有些難度的事情,我也會很有耐性地,準備充分之後,一點一點地,逐步完成。像是,面對那些,認為小孩就是要打、就是要罵的家長時,我並不著急,通常,會看家長的情況,先說一些一般的理念,如果還可以的話,再就他和孩子互動時碰到的一些狀況或困難,提供一些看法和方法,隔一段時間,針對他所堅持的想法,再做一些方法上的調整,或者增加一些更廣、更深的理論,或者再舉一些好用的例子,一直到,最後,家長不再認為孩子需要打罵為止。

 

可能有人會問,講這些是要幹嗎?「難道,你宣傳教育理念的這個功夫,是受到洗馬桶的影響嗎?」我還是只能說,不知道耶!如果硬是說有受到影響,說不定,也是有一點說得通的,那就是,為了完成一件事,把可能有的障礙清除掉的那個耐性,不相信去不掉的那種堅持,以及不怕事情低微、瑣碎的那種心情,在洗馬桶的過程中是不斷地重複著的。

 

或許,這也是,為什麼會有許多人特別組團來洗廁所,把洗廁所當作修身養性的一個機會的原因了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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